鸟鼠崎嶬洮河汩,碣石磋硪辽水潏。
沙漠北弥极寒门而莽䍚,紫泉西来决昆崙而奔放。
尔其头耸洮西,尾屹辽东。
跨黄流而突兀,临绝碛而穹崇。
压地维而横亘,干天纪而上羾者,非秦皇帝防胡城耶。
当其招八州屈六膝,武力毕雄图溢。
四海一轨函关辟,翁仲就型五兵铄。
阿宫未讫蜀山兀,尔乃骋奓心于穷宙。
奋大略于区宇,陋姒后之奠九。
㑋唐尧之服五,担心于若木之涘。
挢首于搏桑之外,天地也日月也。
谓可凌而可制,则矧伊在天地间六合内者乎。
于是欲巩鸿基,则期亿载而传一姓。
欲保遐龄,则思浩劫之亘穹壤,绵瓜八百之业。
蜉蝣视之,三皇一万之寿。
日及比之,集海上之迂怪,访羡门之逸迹。
巡燕齐之故墟,延瀛洲之大药。
神鞭雷动,渤澥可梁。
劲弩雨射,鲸鳣潜屏。
于是徐韨未返,卢生先回。
仙真莫■,异谶空来。
惊亡秦之有符,惕古月之为祟。
仪奇谶而臆对,谓北狄之应是。
遂将凭众力胜天定,肆雄威遏大命。
彼六鸡之连栖,尚偏师之铩翮。
伊犬羊之屯聚,岂难落其距角。
尔乃按剑冀阙,天下奔走。
青冥下钺,杀气先路。
桓桓蒙氏,寔揔元戎。
雕戈戛天,铁马趋风。
云蒸雾聚,百万罴熊。
朝发崤函,夕下云中。
凌安侯越高阙,蹴鱼海蹋鸡漉。
雷霆震叠,龙虎交回。
区脱駴奔,毳幕惊摧。
轒辒破裂,熐蠡屏迹。
温禺膏斧,尸逐染锷。
龙庭空卤碛阒,狼烟消烽火熄。
虽然军威乍敛,知窃发之难防。
馀孽更炽,将塞尘之再惊。
顾何术以善后,作永久之良图。
欲极兵势,则牛毛种落难尽诛也。
欲列屯戍,则委曲塞垣难尽备也。
是知吉甫远征,无救后日之狂肆。
幽王燃烽,未免骊山之被弑。
故风驰之势,非城则无以遏也。
豕突之锋,非隍则无以截也。
王公设险,勇士重关,诚是万代之良策也。
于是诏下军中,于以经营。
东西延袤,一万里程。
元戎督役,士争趋先。
密杵如雨,荷锸成云。
操版蹑踵,运土磨肩。
弥满漠壄,震动河山。
燔甓之烟,浩于海雾之迷横。
相力之声,殷于急雷之砰訇。
茂骫既剔,虎豹何托。
谽谺将堙,虬蛇焉蛰。
山腰既刬,岳神瑟缩。
地脉将绝,厚祗潜哭。
娥移失功,禹奠无绩。
尔其董功课役,罔敢暂息。
宵昼未舍,寒燠何择。
丁毙版锸,弱殒鞭扑。
倾脑涂地,僵尸填壑。
髑髅偕筑,冤鬼拂郁。
杞妻坌哭,城土圮落。
辛勤十载,厥功才讫。
尔乃基厚且广,上可方数辙兮。
筑坚且密,旁可砺斧䥷兮。
缭以隍堑,深而浚兮。
瀚海荡瀁,比之则浅矣。
北河湠漫,方之则狭矣。
亦复瓮城缥杳,鸟轩翼兮。
周遭纡曲,龙蛇屈兮。
睥睨森罗,星宿荧兮。
远势直度,河汉亘兮。
脩弥曼而逦迤,礧磈硊而硱磳。
危岧峣而嵂𡵉,㠑駊騀而崛岉。
远而视之,若大云之下羃。
迫而矉之,若将将之积石。
仰而瞻之,如接乎穹碧。
俯而瞰之,如临乎大壑。
自西望之,如入尾闾之谷。
自东睋之,如抵金枢之穴。
燕然■𡾲,比瓦砾矣。
涿野崱屴,似丘垤矣。
阳乌经之,疑俄翼矣。
云霓带之,才半腹矣。
于是界限华夷,隔断南北。
离娄微睇,不能测其极。
隶首精算,不能数其堞。
巨灵奋拳,不能缺其一角。
五丁攘臂,不能动其一石。
龙伯步之,未半而䝱息。
夸父绕之,一隅而投策。
不周可触,此不可隳矣。
王屋可负,此不可移矣。
然则彼毡裘之众,驼马之足。
楛木之矢,石砮之镞。
其能任其出没,恣其驰突。
肆其贯穿,纵其凶毒乎。
然其财非天降,役非鬼服。
罢民筋骨,浚民膏血。
以有限财,刱无前役。
谁知彼一块石一掬土,罔非赤子筋骨膏血之攸积也。
繇是城益高也,益积民怨讟之心。
城益脩也,益长民怨叛之心。
池之广兮,民怨同广。
池之深兮,民怨同深。
筑其一丈则增民一丈怨,营其一步则增民一步怨,况彼高千仞长万里者哉。
噫嘻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。
邦本既失,将焉用城。
以一人身,结四海怨。
天地同嫉,鬼神齐愤。
犹复愚黔首黜三五,炀编竹坑章甫。
指积薪之待燃,谓磐石之永固。
金陵既掘王气兮如吾何,长城已成古月兮如吾何。
高枕兮骄傲,期永保兮万世。
岂料沙丘一夕,鲍鱼奄载。
阉竖弄柄,胡亥尸位。
鹿化秦宫,狐嗥楚丛。
龙挐沛上,虎攫吴中。
百二宫阙,三月火红。
长城依旧,崤函先残。
草鞠望夷之墟,猿啸骊山之原。
然则亡秦者胡,只在宫阙,不在关塞。
何忽近而虑远,只虚内而事外。
真同季孙之忧不在颛臾,而在于萧墙之内也。
呜呼,广德者能彊,用贤者无敌。
德可以得民,贤可以卫国。
是故哲辟,不患城之不高,惟恐德之不修。
不患池之不深,惟虑贤之难求。
虞舜敷德,苗民自格。
唐宗用贤,边尘自息。
是知文教之敷,虞舜之城也。
李绩之用,唐宗之城也。
以土石为城者,虽可凌也。
以贤德为城者,不可凌也。
且夫鍊铁而代石,镕金而代土。
以铁而筑之,以金而锢之。
令应龙而画之,引汤水而注之。
其高万仞,其广千尺。
苟弃贤而丧德,而保守之无术。
虽沙漠之胡虏,尚凭陵之可虑。
矧宫中之胡亥,岂彼城之能制。
虽然秦皇筑之虽难,后世守之甚易。
秦皇刱之虽愚,后世守之宜毖。
倘保守之有道,亦藩篱之云固。
虽胡马之侵轶,宁闯隙之足惧。
有噤门而莫启,或开关而资敌。
自典午之季叶,纷乍守而乍失。
蛮触齐州,棋局天地。
头足错居,阴阳易位。
城不高耶,池不浚耶。
德不修耶,贤不进耶。
凡楚兴亡,空增志士之扼腕。
秪今遗镞满城,战骨委隍。
城头日落关塞黑,绝漠云阴苦雨湿。
但闻嗷嗷而啾啾,新鬼冤而旧鬼哭。